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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得坐了下來,把臉深深地埋進了雙手。
“我不該發脾氣……”
從那骨節嶙峋的手背後面,傳來了成年男性一樣粗啞的聲音,“一生隻能死一次,我希望他這一次是值得的,能讓人們永遠記住他,就像歌裡唱的那樣……每當人們從這裡走過,都說:啊,多麼美麗的花……”
“不是所有的犧牲都能被後世銘記的……”
弗朗西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那麼多人都在抵抗運動中犧牲了,年輕的人、忠實的人、勇敢的人、可愛的人……然後戰爭結束,新的一代人出生成長起來。
對他們而言,犧牲了的不過是一串名字,可能連名字都留不下來……”
就在這時,客廳裡回蕩起了契亞拉輕輕的、堅定的聲音:“管不着新的一代人怎麼想……幾十年後,他們笑話我們也好,指責我們也好,或者幹脆把我們忘了也好,我都沒法幹涉他們……我唯一能做的事情,就是憑着自己的心記住他,哪怕隻有我一個人記着……”
“不會隻有你一個人記着的,小妹妹!”
弗朗西斯站起身來,激動地說,“可我還是不能原諒他的死。
多麼希望他活着,多麼需要他活着……”
關於怎樣埋葬亞瑟,彼得有自己的主張。
契亞拉和弗朗西斯都沒有反對。
然而,當他們把亞瑟擡出門外,安放在海灘上一條廢棄的小船中時,做弟弟的心還是痛得緊縮起來了。
“原諒我們吧,爸爸和媽媽。”
彼得默默地想。
亞瑟一生中最後一個夏天,在幽藍的夜幕中顯得異常遼闊和澄淨。
彼得不想去看契亞拉和弗朗西斯怎樣和死者告别,就背過身去,迎着撲面而來的海浪和海風。
……“可以了麼?”
彼得轉過頭來問了一句,隨即跳上小船,向着地中海劃去了。
他一邊劃槳,一邊出神地望着兄長那寂然不動的面容。
看夠了,他就從兜裡掏出一把鑿子,在船底上鑽了個小洞。
冰冷的海水緩慢而堅決地湧了上來,浸濕了他的腳背。
彼得從船上躍下,頭也不回地向着岸上遊去。
小時候在默西河上,他就是這樣學遊泳的。
哥哥站在岸上,無動於衷地望着弟弟怎樣在浪花中掙紮。
現在,遠遠站在海岸上的,是弗朗西斯和契亞拉。
彼得禁不住要思量:他們兩人究竟能不能看見,小船是怎樣慢慢下沉的。
直到彼得從海水中站起,回到那兩個人身邊時,他才敢回過頭來望一望大海。
隻有海水,黑沉沉的海水。
水手躺在小船上,就像躺在溫暖的床上。
水手躺在大海裡,就像躺在愛人的懷抱裡。
葬禮過後沒多久,他們三人就彼此告别了。
隻有弗朗西斯一個人回到了。
亞瑟,亞瑟……亞瑟說過,利物浦會成為戰後英格蘭的第一個冠軍。
這話在1947年春天應驗了。
距離利物浦上一次奪冠,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四年。
那一去不復返的1923年春天,柯克蘭家的一個男孩子還沒有出生,另一個男孩子隻有六歲,卻高舉着紅色的圍巾,久久地幻想着球隊下一次奪冠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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